【上報人物】走過黃金年代 活字排版師林金仁的字裡人間

陳怡杰 2017年07月30日 14:34:00

1坪大小、高度不足2公尺,數以萬計的鉛字室,林金仁一生寫照。(攝影:李昆翰)

他是真正的文字「作」者,也是全台少數仍懂檢字、排版的活字排版師

 

碩果僅存活字印刷廠

 

72歲林金仁是萬華「日裕印刷」老闆,這是全台北碩果僅存的鉛字活版印刷廠,現在已是半退休狀態的1人公司,他19歲正式入行,從專門印《華報》(主載影劇消息)的永華印刷廠開始,海軍3年退伍回來又繼續,未久《華報》經營不善,登記證被《聯合報》買下(1978年《聯合報》以此登記證創刊《民生報》),幸好,1971年隸屬台灣省政府新聞處(相關業務2012年由文化部承接)的《台灣新生報》(下稱《新生報》)招考檢字排版員,他考進當起公務員。

 

「20人取5人,發手寫新聞稿,10分鐘檢出200字,看2點評分,先看字檢完沒?再看校對後錯最少者」,他結縭50年的太太在旁說,「一開始是考考看,那年代民營單位薪水比公務員好多了」,林金仁當時第1個小孩已出生,他抱著「多1份薪水是1份」心情就任,一做就是22年。

 

一塊塊鑄工鉛字,拼湊起他的一輩子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不計較性格

 

以和為上、不善計較的好性格讓《新生報》幾任總編輯、主編都主動介紹case給在外創業的他生活,林金仁謙稱「我當檢排部副領班,跑上跑下校對,跟大家熟識也是原因。」

 

「他們常說,看你認真,聽說你在外面有開工廠,我介紹case給你」,同期考入《新生報》也在外開印刷廠的其實不只林金仁1個,但幾年過去,只有他的「日裕印刷」活下來。「他們的公司做不久,因案源不夠,但『日裕印刷』至今仍有20、30年前《新生報》同事牽線case」,他想想原因是「做人不要貪心、太計較,賺個夠用就好。」

 

他想起以前報社有下屬愛邊喝酒邊幹活,自己不菸不酒的林金仁常柔性勸導「不要影響別人啦,大家都是為了一份工作養家,好好做。有的領班直接譙,廠長也直接吼罵下去。」在「日裕印刷」,有師傅印錯,林金仁是會幫忙扛責任那種老闆,「印錯要多花錢,我說幫你出一半,下次注意一點,其他頭家通常要下屬自己吞下去。」累積的福報,之後陸續反饋案源給林金仁,養活他4個小孩,「70幾歲還有案子可做,都是當年同仁、主管轉介」,他言語不停的感謝。

 

「做人,別太計較。」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日裕印刷」​之前

 

會籌設自己的印刷公司,一開始是因貴陽街《大光華印刷》要轉型電腦排版,林金仁帶了幾個師傅,幫忙接下最後的活字排版case,之後跟其中1個師傅湊股成立公司,那時幫忙做的《法務通訊》,也因此幫之後成立的「日裕印刷」接到數十年穩定客戶《司法周刊》。

 

一開始,林金仁接case進來,在萬華鉛字排版,之後送朋友板橋銘傳街「順華印刷」公司付印,配合10幾年,朋友酗酒身體不太好想收店。本來也有合作的板橋觀光街「日裕印刷」(主印「通書」又稱「黃曆」,刊載二十四節氣日期表、每日吉凶宜忌、生肖運程等)案源不夠老闆也想收,林金仁順勢頂下,1988年後就以「日裕印刷」名義為主。

 

林金仁《上報》專訪

 

輝煌時期:萬華300家活字印刷廠

 

他回憶最輝煌時,堪稱「媒體業超級大本營」的萬華區有康定路《聯合報》、聯合報對面《公論報》、永福街《民族晚報》、中山堂旁《台灣新生報》、大理街《中國時報》等,餵養整個萬華區超過300家的活字印刷廠。

 

年逾七旬,林金仁檢字效率不減當年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時移勢轉,1993年《新生報》正式轉型電腦排版,檢字排版部全數資遣,他業外經營的「日裕印刷」案源也日漸稀少。

 

踏入活字印刷業55年,林金仁身體仍健朗,沒什麼職業災害,「6號字體那麼小,現在不戴眼鏡也檢得出來。」不菸不酒不賭不股票,他稱自己一輩子就是不斷「做事」,聞我提及戒嚴時期,他說著在印刷業親歷現場的幾個故事。

 

以前就印過「蔡總統」

 

「蔣總統的『』字在『』旁邊,一回同事拿錯,校對部門也沒看出來,印出去變『蔡總統』」,沒多久,林金仁和廠長就被警備總部叫去問話,幸好全身而退,「但有的同事沒這麼好運。」

 

「做印刷業,謹慎之外還得不貪心。」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1972年傳出蔣經國要接行政院長,《新生報》同事用自己在外印刷廠名義私接case印批評蔣經國文宣,被警備總部叫去後,直接當政治犯送景美看守所(今景美人權文化園區),只幫忙印文宣就一關3年,出獄後人人避之,再接不到case」,「那同事愛喝酒,貪心看案主開價多3倍,也不管後果就接了。」林金仁透露曾被問及同批委託,但他就是不敢印。

 

別錢來就賺

 

穩穩的,有小孩等著養,我不想貪」,最謹慎的,以前接印小說case,他也會瞄一下內容有沒有影射,不想惹禍上身,有次接民間團體會刊case印製,內容有總幹事投稿罵理事長,林金仁就獨排眾議「這不能印」,「之後兩造有爭執,檢字者、排版印刷員都會被拖下水。」

 

「別間印刷廠有像你這麼小心?」他爽快直陳,「沒有啊,常常是『錢來就賺』啊。」

 

撰文:陳怡杰 攝影:李昆翰 影音:楊哲維

 

【延伸閱讀】活字排版師林金仁:以前有人想印鈔票,一貪心就完了

 

活字排版台前,林金仁55年如一日。(攝影:陳怡杰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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