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學與政治的合謀:論余光中其文其人

許宸碩 2017年12月15日 17:30:00

余光中(昇典 葉@CC.BY 2.0)

2017年12月14日,余光中去世。他時常被視為一代文學大師,但也有不少政治上的爭議。在此時此刻,斯人已逝,是時候對他的整個生涯,包括他的文學與政治活動,給予一份評價了。

 

余光中號稱「右手寫詩,左手寫文」,不過大多數人對於他的印象是以詩人為主,散文為輔。其實正如詩人楊佳嫻所言,比起詩,余光中的散文無疑成就更高。他既有對散文的論述,也有對自身論述的實踐,更影響一代人。

 

1963年,他發表〈剪掉散文的辮子〉,認為好的現代散文應當有什麼模樣。他認為詩是美感的,散文是實用的,好的散文應有「彈性、密度、質料」三點。彈性是指行文靈活,不拘文法;質料是書寫時用字的質量好壞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密度,余光中認為密度「是指這種散文在一定的篇幅中(或一定的字數內)滿足讀者對於美感要求的份量;份量愈重,當然密度愈大。」

 

美感是詩的本質。學者黃錦樹已指出,余光中對散文的美學要求,其實是以詩的美學融入散文中。在往後的散文創作,他不斷展現他的美學實踐,也使得越來越多詩文雙修的作家也展現出類似的美學傾向,如楊牧、唐捐、楊佳嫻、羅毓嘉等。即使他們對余光中的作品不一定欣賞,但美學概念確實或明或暗啟發後來者。

 

寫得比他好的人大有人在

 

就詩來講,余光中早期的詩歌相當注重形式上的整齊與重複,且因此造就他詩歌中的音樂性。他的詩若有較多段落,每一段都會重複的語句,或重複的形式。在余光中的幾首代表作,如〈等你,在雨中〉、〈鄉愁〉等詩作中,這些特徵仍相當明顯。這讓他比起其他詩人更易於被譜曲歌唱,也因此成為民歌運動時,第一批被譜曲唱成歌的詩人之一。

 

然而,就形式上而言,這樣的手法自三零年代中國文壇便已有之,余光中在這方面無甚突破,故在這方面,寫得比他好的人大有人在。和他差不多同期的商禽、瘂弦等,在他之後的楊牧、羅智成、楊澤等,都具有遠超出余光中的、形式上的美學高度。

 

余光中的詩另一點為人津津樂道者乃是與詩人紀弦「橫的移植」抗衡的「縱的繼承」。他將中國文化引入詩中,中西合璧,題材多元,讓詩有新的美感。然而,使用中國古典意象來創作的詩人一直大有人在,與他同期的周夢蝶,在他之後的楊牧、羅智成等皆有大成。其實也並非余光中的專利。

 

能成為經典,最大的原因是政治因素

 

經過這樣的比較,純粹就詩的美學而言,余光中在詩史上其實無特殊之處。倘若有,也不是因為詩本身,而是因為其銷售與被改編成歌曲等。他之所以能成為經典,最大的原因是政治因素。

 

雖然余光中很早就拿到中國文藝協會的新詩獎(1962),但自1980年開始,他早期作品陸續被更大的出版社(如時報、九歌等)重新出版,開始擔任兩大報文學獎評審,並且獲得許多官方獎項。甚至之後解嚴時,他也是率先被引入到中國的詩人之一。透過兩岸官方這樣的操作,課本的選文,考試的題目,重要文學場合的邀請與出席,余光中被操作成一代文學大師,而許多詩的成就遠高過余光中的詩人,還享受不到他一成的鎂光燈。

 

但為什麼他能得到這樣的榮耀呢?或許我們可以從他在政治上的作為來看。在這部份,余光中最有名的案子自然就是在鄉土文學論戰(1977-78)時發表了〈狼來了〉一文。

 

在這時期,其實批判鄉土文學者不在少數,如銀正雄、朱西甯、彭歌等皆有之。他們或許懷疑作者的動機是否抨擊政府,或者認為鄉土文學再走下去,有可能變成共產主義的幫凶。這樣的評價當然對鄉土文學作家來說很不公平也很危險。但余光中一出來,其他人的言論馬上相形遜色。

 

他明白表示,那些鄉土文學創作者寫的就是共產黨所謂「工農兵文學」,卻說這不是給這些鄉土文學者戴帽子,「問題不在帽子,在頭,如果帽子合頭,就不叫『戴帽子』,叫『抓頭』,在大嚷『戴帽子』之前,那些『工農兵文藝工作者』,還是先檢查檢查自己的頭吧。」

 

這樣的字句讓當時所有參與聲援鄉土文學的作家們害怕起來,甚至已經有隨時逃跑的準備。而有關余光中告密的傳聞從沒少過,新儒學八大家之一的徐復觀便曾著書表示,因為與余光中不合,余光中竟然告密他左傾。胡蘭成也被告密過去在汪精衛政權下工作過,導致丟了教職。唐文標也因為余光中警告當時文壇「唐文標是左傾」,導致他的東西再也上不了文藝雜誌。而出獄不久的陳映真也再次被余光中密告左傾,還好這次沒有再坐牢。

 

應當拆開官方對余光中的文學加值

 

余光中之所以能成為一代大師,或許和他這樣的作為有關。他不只是向政府投誠,更以此做歹事。在那之後,他被官方「加值」的速率越來越快。其實,在戒嚴時代,無論是什麼身份,只要想活得好一點,在那樣扭曲的年代,說一些符合當時時局的話,是可以理解、甚至是被體諒的。但余光中的所作所為,在那樣的時代,幾乎就是要害這些人的命。

 

諷刺的是,這樣惡劣的作為讓他得到了回報,透過官方的各種操作,余光中成了一代大師,成了許多人心中的詩人典範,甚至因為這樣,而導致他在政治方面的惡劣行徑被輕輕放下。

 

現在,正如作家朱宥勳所言,「轉型正義是整個社會的事,文學沒有理由能置身事外」,在這個當下,我們應當拆開官方對余光中的文學加值,重估其文學;而對於他政治的惡劣行徑,雖然直到他閉眼的那一刻,我們都沒等到道歉,但還能亡羊補牢,剝下他的金衣,讓他開始負起他應當負責的政治責任。

 

(2017/12/17更新:陳映真部分,原句為「最慘的是陳映真,他被密告『傾共』導致牢獄之災。」為作者考據不周寫錯,現已修正)


【作者簡介】

許宸碩

筆名石頭書,小說創作者,台文所研究生,曾為「每天為你讀一首詩」小編。偶爾經營臉書粉絲頁「石頭書的刻痕」、「石頭書的鋼筆坑」等。
網誌「石頭書的刻痕」:https://writerstand1234.blogspot.tw/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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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籤: 余光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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