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偉棠專欄:貧窮限制還是豐富了我們的想像力?

廖偉棠 2018年01月10日 00:00:00

肚財與菜脯在偷看行車記錄儀的時候,能想像種種活色生香,就是想不到最後的冷血虐殺。(《大佛普拉斯》劇照/甲上提供)

菩薩本來就是窮人的,色彩本來沒有被壟斷。不是嗎?當肚財笑話土豆騎著一輛粉紅色機車的時候,土豆的機車突然由黑白變成了粉紅色,雖然是那麼短暫,但那一刻影院裡的笑聲,也許是全場唯一不帶有悲涼或者憤怒的笑。

 

肚財和菜脯每天晚上追看老闆Kevin的行車記錄儀(器)裡的花花世界,的確是彩色的,裡面卻是黑得化不開的慾望深潭。《大佛普拉斯》,有大佛還不够,世人總想Plus,Plus了的大佛不但能裝下一個女人的屍體,還能裝下一個島嶼的屍體。

 

但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,世尊說偈:「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」。反之,無聲無色的島國「低端人口」,能見如來否?

 

《大佛普拉斯》裡的四個窮小子,的確比《血觀音》的三個富貴女子更加有血有肉,佛與觀音,台灣草根與民國遺孑,雖然都被設定於某個沒有話語權的南方某地,其實大家也明白北方同樣有這般的紅與黑、血和毒。

 

難從《大佛普拉斯》的悲劇中釋懷,只好一再回憶那些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刻。

 

我們看到的是菩薩在漫遊,尋找廢物撿拾,肚財原本是一個不想放棄的人,他撿拾垃圾和抓娃娃一樣專業,頗有超渡眾生的意思。這讓人想起隱匿作詩、羅思容演唱的《南無撿破爛菩薩》:

被您北您母您老師您頭家電到金拭拭的壞頭殼⋯拿來賣⋯
壞嘴斗、壞搖飼、壞政府、壞年冬多肖郎⋯拿來賣⋯

做到流汗嫌到流涎、種蒲仔生菜瓜、好心被雷親⋯拿來賣⋯
奧客、奧少年、不見笑、廢人、廢物、無路用的咖肖、詛咒給別人死、死死減了米⋯反正不管是瞎咪死人骨頭,攏總拿來賣啦⋯

但同時,魔鬼在漫遊,不斷扔棄,尋找獵物。菩薩不知自己是菩薩,魔鬼不認為自己是魔鬼。肚財的遺像,是忿怒相——佛家說:「忿怒,就是外相憤怒,內心慈悲。憤怒是凡夫的習氣,忿怒是佛菩薩對我們慈悲而顯現的一種樣子」;而Kevin的假髮,是浮浪皮相,像個金色大佛像,滿肚子壞水。

 

《大佛.有抑無:劉振祥的「大佛普拉斯」影像紀錄》書封。

 

釋迦算不算超脫的菩薩?算也不算,他甚至沒有在肚財被警察打的時候聲援一下。釋迦不是釋迦牟尼,只不過是像菜脯所說的他背後的芭樂、蓮霧一樣的台灣土產水果,本來可以給窮人依靠,但最終淪為海報的事物。

 

菜脯算不算菩薩?算也不算,他能在肚財面對大雨混沌中的世界的時候默默陪他一會,就像陪他的老母親吊一針點滴,如一個小小的慈航。土豆算不算菩薩?他最大的善行是當肚財抓娃娃抓不中的時候,用力幫他撞一下娃娃機。肚財最後遇見那個沉默獨坐的大哥是不是菩薩?他和肚財之間明明掛了一個上吊用的繩套。

 

說到底,是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像力,而不是相反。就像一個笑話說:農民想像自己當了皇帝的話早餐要兩碗豆漿,喝一碗倒一碗——菜脯則想像有錢之後要找人給自己取一個英文名;肚財與菜脯在偷看行車記錄儀的時候,能想像種種活色生香,就是想不到最後的冷血虐殺。

 

影後討論,有人還相信最後灌醉肚財的人有可能是菜脯或者賣監獄菜的老闆娘,因為他相信「有錢就是任性」,這想像力豐富嗎?這就是被富人掌握的媒體引導我們的想像力,我們都在猜測「灌醉」,沒人直接跳過去想到Kevin消滅一個肚財壓根不需要藉口。

 

被Kevin射裡面被打掉的胎兒,呼應裝進佛像裡被咒怨的女人;乩童廢話如公文,呼應蔣公有空報夢守破廟,卻對百姓無言。這一切光怪陸離不是黑色幽默的表演,而就是現實,一剎那我明白了為什麼台灣的朋友不再叫自己的國家寶島,而是叫鬼島。

 

我有一個問題始終無法解答:Kevin放在Seven的包裹到底是什麼?導演安排這一閒筆應該不只為了笑話菜脯不懂英文,這一個無法猜測的包裹,就像權貴們的荒淫世界,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力,導演不給你看到,就是要說明一點:你想看到的永遠看不到,你看到了的也可以變成看不到,就像那個行車記錄儀裡的兇殺。

 

電影裡開頭大佛中鑽出做工的人,電影裡結尾大佛中傳出絕望的敲擊聲,佛總接納一切,無論善惡。

無地 無天 無星 無日月

無厝 無田路 無草仔花

無看兮 無聽兮 無鼻兮 無啖兮

無空思夢想 無代誌

林生祥的歌聲仍是悲涼中帶一點釋然笑意,一無所有的人,也許終能覺悟,我們的想像力有別的用途。

【延伸閱讀】

●從《保全員之死》到《大佛普拉斯》-媒體範式正翻轉

●《大佛普拉斯》:導演黃信堯的電影之路普拉斯

●《大佛普拉斯》片尾曲〈有無〉-後現代天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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