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偉棠專欄:「文藝復興」的背後 是詩的馴化

廖偉棠 2018年06月09日 07:00:00

認真寫詩而沒有暢銷的詩人不要妄自菲薄,請繼續堅持自己的小眾身份和藝術家對主流文化的叛逆天性。(圖片取自PAKUTASO)

幾年前大陸文化界喜歡談「文藝復興」,半推半就地和為政者的盛世幻想相配合了。這兩天,台灣也有「文藝復興」論,不過是單單指的是詩集這幾年「暢銷」了一點。

 

那篇報導的論據,是「晚安詩」這類新媒體承載詩歌流傳方式的受歡迎,以及某幾位詩人的詩集可以銷售近萬、甚至過萬。據報導,「專門貼詩作的臉書粉絲專頁『晚安詩』就吸引34.7萬人按讚,每則po文按讚數動輒破千。」這種量化的判斷形式一向是簡單文化趨勢分析文章的依據,但詩本身呢?有沒有人指出這種新媒體傳播的同質性對詩歌的影響?

 

「晚安詩」和它的大陸類似微信公號「讀首詩再睡覺」(每首詩的閱讀量兩萬左右),都顯示出從一開始的特立獨行,到漸漸揣測讀者口味,呼應口味,最後劃一口味——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它的閱讀量不下滑。

 

 

然後這種口味的詩是怎樣的詩呢?絮絮叨叨細嚼一種情緒,作一點泛泛的類比(有點超現實主義最好),意象多為「風、煙、飛」等可以供讀者輕易理解其寓意的陳詞濫調,反覆操練下那種情緒開始有點「虐」,有輕微的出格讓讀者有「我在讀現代詩耶」的犯禁幻想,但又有非常日常的呼應讓讀者不要有距離感⋯

 

坦白說,這種流行詩、暢銷詩的本質是保守的,它和現代詩的最大不同在於,後者常常是對讀者的慣性思維的挑釁、對日常語言同質化的拆解;前者則被一種公眾期待所馴化,它俯就著讀者對「詩意」的想像不敢越雷池半步,讓詩成為日常無聊生活的潤滑劑,讓讀者掩卷之後心安理得:「我今天讀詩了」而不是和詩人一起反思語言在日常的鈍化、想像力在功利需求社會的工具化⋯詩人在寫作流行詩的過程中,漸漸變成一個文案構思者,充分考慮客戶的需要和反應。

 

現代詩,本來是「抗世」的,不合時宜的,現在有點變成盛世/亂世的一個合理點綴,甚至媚俗的典範。不合時宜的詩存在閱讀難度,源自它的思考深度和文本的實驗性,合時宜的詩呢?「文藝復興」報導裡指:「反觀現代詩輕薄簡短的特性,讓它漸漸走入大眾視野。」(不知此句是否出自被訪者李進文的原話)——這真是莫大的誤會,「輕薄」二字怎麼能和「現代詩」掛鉤?即使是曾經最流行的席慕蓉也稱不得「輕薄」,除非你說的是幾米那些若有若無的句子。

 

某些詩的流行,平心而論,並非壞事,可以是一個市場現象,也可以是一個公眾心理的投射呈現。我想提醒的是:第一,大多數的詩集銷量依然低得不合常理,固然有現代詩不合時宜拒人千里的傲氣使然,但讀者的懶惰也有責任;第二,認真寫詩而沒有暢銷的詩人不要妄自菲薄,請繼續堅持自己的小眾身份和藝術家對主流文化的叛逆天性;第三,媒體對「文藝復興」的意淫,適可而止吧,讓詩自由生長,這麼多年詩人也是這樣過來,無論復興不復興,詩都是獨立的,每個詩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具天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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