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上報人物】只識默聲人 張泰山場下獨白

陳怡杰 2018年06月13日 10:00:00

上一次在業餘打球,他正要迎向職棒夢。(攝影:李昆翰)

「我的紀錄能不能達成?我很努力希望完成這11轟(中職生涯289轟);但相對的,我能不能持續球員生涯,就看上天給我哪一條路走了

 

2015年10Mazda台日青棒交流記者會張泰山發言,兩個月後,他婉拒統一獅轉任教練要求自請離隊,二十年職棒生涯告終。

 

沒有意外的話,這是球員生涯最後一年。

 

5月25日,前往日本參加德島藍短襪隊退休背號儀式前,張泰山在台中接受《上報》專訪,這裡是今年加盟的業餘球隊「臺中市台灣人壽成棒隊」練習賽場,紅土品質不佳,風起塵揚,墨鏡不像為了遮陽、只為擋沙,下午三點開打,觀眾席零落十多人,棒球擲進手套「撥」、「撥」,球員汗滴落土等回聲,在高溫35度幾近溶解的大氣中,突兀響亮。

 

場地先等2018年玉山盃青棒B組預賽結束,張泰山守候一旁,自己提球具進場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不用收費的賽場,默默地就開打,台壽保隊先攻,今天張泰山先發打第4棒、DH,一局上1人出局,一、二壘有人,球數1好1壞,投手塞顆近身壞球,他偏身一閃,球棒落地,捕手是小他二十多歲的母校學弟,迅速幫忙拾起球棒,看得出崇敬輩分。

 

重返主場

 

台中棒球場打球,他熟悉不過,不僅因為是臺體大(球場代管單位)校友,這裡也是曾效力11年的興農牛主場,在這支球隊他拿下3次全壘打王、2次打點王、安打王、2次總冠軍、1次年度MVP,締造全盛時期。

 

 

 

上次穿業餘球衣已經20年前,當年下一步,他正要進入味全龍,開展「強打少年」盛名之世。

 

22年棒球生涯,3個國家5支球隊,曾是中職首位百轟百盜球員,目前出賽、打席、打數、打點、得分、安打、二壘打、全壘打等8大「泰山障礙」數據仍居聯盟第一,這位「中職名人堂」等級傳奇球星,職棒7年打到職棒26年,人生儼然中華職棒史縮影。

 

美和中學畢業隔年,19歲張泰山特考進入味全龍。(翻攝中華職棒官網)

 

但自澳洲棒球聯盟阿德萊德鯊魚隊返台,他還是等不到一紙中職球員約,2月回鍋業餘,月薪8萬只比他1996新人年月薪多5千,一代球王如此謝幕,許多人歸因他中職後期,深陷所效力的統一獅「冰風暴」傳言。

 

棒壇浮生繪

 

問起中職生涯如此落幕是否太黯淡?他雙手往頭後一撐,「看你怎麼看我嘛,球迷、球員間我是開心果,但與球團間可能不是,人生不就這樣?」他承認有些事雙方從沒溝通深談,「太多的我聽說、你聽說、他聽說。」「我的個性又不願主動更正」,只是後來發現,每人傳述流言加油添醋,「第一個傳到第十個,你想那流言會變成怎樣。」

 

一打20年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他反覆想過,為何當時自己與年輕球員處得好,跟球團卻有芥蒂,「我愛跟小朋友(剛打職棒的學弟)玩一塊,別人覺得『你是不是搞小團體?』一件團結氣氛的好事,最後傳成負面」,「主動澄清?越澄清越糟,愛傳就傳,反正我就黑了。」

 

但他承認,自己在人際來往可以改善。太太也曾勸「有時收一點,不要講話太直,得罪人」。

 

張泰山個性直往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經驗傳承」是回鍋業餘主因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只識默聲人

 

跟拍他15年的媒體好友廖以容說,原住民球員豪爽重義氣,年輕一輩若跟球團想法出入、需要老大哥喊聲,「他一定第一個跳出來,幾次後自然成為箭靶」,張泰山脫口:「我可能是球團最不喜歡交流的球員!」

 

他舉例20年前業餘時報鷹經驗,「那時人生目標只有『打進職棒』,所以早上練完球,我晚上持續特打、特守」,但夜間練著練著,當自己搬球到發球機時,開始出現雜聲「怎樣?練給教練看喔」,他才知道部分隊友不願加班操練,卻又忌妒心強,「我也不管,自顧自練」,那些人進職棒了嗎?「沒有啊。」

 

這兩年繞了一圈,在日本獨立聯盟、澳洲棒球聯盟打球,外媒側拍他熱身、出賽,暢笑顯而常見,他說:「沒相處壓力」是主因,「那邊球員不會想太多,你跟我好有沒有目的?單純打球、開心來往。」

 

一旁為德島隊友新井瑞貴。(翻攝張泰山臉書)

 

兒子,快樂打球

 

9歲兒子張可洛去年11月進行生涯首場正式賽,5打數5安打(包括2支二壘打),被讚有乃父之風,我們好奇這一串體悟,是否曾跟兒子溝通,張泰山搖搖頭,「才小學二年級,只想他開心打球,先讓他玩,之後想做什麼,看他興趣。」臉書不吝上傳陪兒子餵球練打畫面,球迷盛讚「揮棒快、有架勢」,他說「彌補親子關係」意義更多。

 

張泰山雙鬢斑白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手上滿是拔罐痕跡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以前打職棒只休周一,現在陪兒子、女兒只是玩球、不是教球」,張可洛除了打棒球,也踢足球、玩直排輪,加入桃園「大勇聯盟」,性質偏社區棒球,年齡自幼稚園中班到國小六年級,「兩周打一次,周日比賽,也不需固定練球」,「若我要干涉,就會希望他加入大勇校隊啦!」張泰山說,意願很重要,以後兒子打一打沒興趣,有這段過程也很好。

 

「講越多,小孩只會覺得『世界這麼複雜』,何必呢!現在最重要的是禮貌學好,快樂打球。」

 

張可洛與張泰山同樣9歲開始接觸棒球

 

棒球原點

 

他的棒球人生也是單純開始。

 

沒打球以前,幼時喪父的張泰山常黏媽媽身旁,割稻也跟著去,談起沒走棒球路,人生走往哪?「可能跟哥哥一樣,出外找份工作終老,不會當農夫啦,家裡農地沒大到夠我繼承」,泰源國小三年級,他吃膩媽媽每天煮的野菜便當,看著棒球隊學長每天包子、饅頭、豆漿、牛奶當主食,「對我來說,前所未見的奢侈」,隔年加入校隊,教練陳堯讓他從撿球開始,一步步從三軍拼進一軍,「只有一軍,才有這些固定菜色。」

 

進入味全龍,陳金茂領著他練習打擊,一代全壘打王問世,故事廣為人知,張泰山說打職棒是夢想,沒有苦不苦,「進來就要有意識,這已經是一份工作。」

 

張泰山4年前隨節目重返母校泰源國小

 

「打職棒是夢想,沒有苦不苦。」(攝影:李昆翰)

 

生涯兩三事

 

至於一生背號「49」之謎,業餘時期用過「7」號的他搔搔頭,「沒特殊意義,進味全龍空著幾個號碼,望過去選1號,空蕩蕩單調,49號看起來夠寬大,就選了,之後打出代表性,也不再輕易換」。

 

他造型數年不變,眼前中職球員常見刺青、蓄鬍、耳環,在他20個中職球季沒出現,他先說怕痛,刺青沒想過,又自嘲「我沒造型,頭髮長不出來」,「上一代前輩呂明賜、黃平洋,就沒帶給我們這類風氣」,對當前球星風格,他說性格不同,一切尊重,但以前看過球員被賢拜念外表。

9日張泰山49號球衣在德島藍短襪隊引退。(翻攝張泰山臉書)

 

打擊出去,人生下一站?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我打球只求乾淨舒服,同輩如陳金鋒、彭政閔都是這樣素面風格」,談起中職去年至今頻遭爆的小三、約砲新聞,張泰山皺起眉頭,警覺起來,「這不要談啦!但以前球壇有沒有類似爭議,有,只是現在媒體數量不同。」

 

傳奇再續?

 

2010年起兩度拒絕興農牛、統一獅轉任教練要求離隊,一眨眼張泰山又多當了8年「球員」,回想2016年赴日、2017年赴澳兩個時點,「做了兩次逃兵,經紀公司都找好美國管道,希望快去受訓教練講習,但我都沒答應」,張泰山臉色一沉,「今年,應該會去吧。

 

風雨已經過去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季後若獲球員合約,願意再給自己一年嗎?他很快回應,「不會!球員約要看什麼類型,日本職棒、中華職棒當然去(笑),但可能嗎?若是業餘球員合約,應該不會再打。」

 

「4個月前,返台加盟業餘,主要傳承經驗給學弟,他們都有職棒夢,我們幾個打過職棒的老大哥(林英傑、鄭達鴻等)也用影響力,吸引更多觀眾看業餘,這些事情做了,再打意義不高。」

 

張泰山回鍋業餘,重聚昔日興農牛隊友林英傑(左)、鄭達鴻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經歷中職風雨低潮,有無規劃舉行引退賽告別球迷?「我完全沒這種想法了,交給經紀公司,怎麼說怎麼做,沒有也沒關係」,「不用求人家給你,球團願意關注自然會接觸」,但他拒絕「一日合約」模式在中職引退,「這感覺不對,不如自己開引退記者會更乾脆。」

 

300轟曾如影隨心

 

我們還是問起「何時釋懷300轟」了,張泰山一度不願再談,「若自己球技不行,沒辦法打到300轟,我服氣,至少拼過嘛,但289轟時,我沒辦法盡力,幾乎都在二軍,那是一段遺憾,就這樣」,他承認剛離開統一獅時真的覺得可惜,「幸好轉念時間短,出發去日本打獨盟前就看開。」

 

「事情已經發生,無法重返當時,一直陷在好可惜、誰對不起我,人生不用前進」。

 

轉念心意在己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他沒說錯,即使是德島藍短襪隊史首位台灣球員,備受禮遇,但從台灣職棒環境直接轉日本打獨立聯盟,「不轉念,你會過得很辛苦。」

 

放逐的球王

 

2016年旅日時,張泰山曾在臉書道「…沒防護員、防護器材,唯一治療器材是冰塊…無論比賽場地距離一、兩百公里,深夜十二點到家,一樣凌晨五點起床、六點出發,有時十一連戰也當天來回、沒飯店可住…」,聞此他顯露「沒什麼大不了」神情,「自己下去整理球場、掛廣告看板、菜市場發傳單等,這些打職棒有人代勞的事,我都做」,「很多事站高站低,想深想淺看自己,有否引退賽,意思也是一樣。

 

日本獨盟時期,張泰山已習慣自己打理一切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「講到底,目前我仍是『球員』,亂想敬業度不夠,練球若出現『反正都快退休當教練,練太多幹嘛』,心態太糟,不尊重目前球隊」,「況且只打了幾場練習賽,我一場正式聯賽都沒奉獻」,2月返台回鍋業餘成棒,依中華棒協規定,曾具職業球員身分選手,通過審核3個月才得在業餘出賽,張泰山5月2日解禁時,台壽保隊已在「107年全國成棒甲組春季聯賽」預賽淘汰,他無緣亮相。

 

傳奇終曲

 

先有貢獻再說吧」,練習賽結束,沒有球迷圍繞的長廊,各自駕車離去的球員,台中棒球場一壘側夕陽西下,濕黏空氣總算涼快一點。看向陪伴人生30年的棒球場景,張泰山聳聳肩,在球員休息區踱步,肩起球具裝備袋,他自棒球人生的謝幕閘口,低吟而過。

 

撰文:陳怡杰 攝影:李昆翰

 

再見49號。(攝影:李昆翰)

 

【延伸閱讀】

 

喜歡這篇文章,請幫我們按個讚

熱門影音


【上報徵稿】

上報歡迎各界投書,來稿請寄至editor@upmedia.mg,並請附上真實姓名、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。

 

一起加入Line好友(ID:@upmedia),或點網址https://line.me/ti/p/%40zsq4746x

回頂端